我們搬到西雅圖不久,我兩個女兒就從學校學到了一個口頭禪: "no fair!" ,也就是 "不公平!" 。每次在我不給他們吃糖果,禁止他們看電視,或是要求他們收房間的時候,他們就會用這句話抗議。他們還不知道世界上那些更不公平的事情,所以這些生活小事已經是他們短短的人生中最重要的社會議題了。
而在學校裡,最需要公平的小事,恐怕要算是考試了。在我小學時,班導師私底下開了一個課後的安親班,當時我也是這個安親班的一員。安親班沒什麼活動,就是寫寫作業,吃吃點心,偶爾做做老師發的練習題。某一天在學校隨堂小考的時候,我突然發現這些題目有點眼熟,原來在前一天安親班裡我就已經都先練習過了。我心中的那把天秤,發出了一陣劈啪聲。
如果想尋找真正的公平,或許要從運動會下手。台灣小學的運動會可不是開玩笑的;從運動員宣誓開始,每一聲比賽開始的槍響,彷彿都在威脅著每個嘗試作弊的孩子。我一向相信運動會的公平公正公開,因為我從來沒被選上成為任何賽跑的選手,連大隊接力也沒有。因為我是班上跑最慢的學生,除了人人都可以參加的人人賽跑以外,我唯一參加過的比賽就只有趣味競賽。趣味競賽就像是便當裡的醃黃蘿蔔一樣;只是點綴一下而已,好不好沒人在意。
那麼西雅圖小學的運動會呢?去年,我老婆到了我們兩個女兒學校的運動會當志工。回來之後,他便怒氣連連地抱怨那些在賽跑裡想偷跑的學生們。什麼?在運動會裡偷跑?這幫小混蛋竟敢挑戰我心目中神聖的運動會?
為了確切掌握這個狀況,我也報名了今年的運動會的志工。看了志工須知的說明書,我才發現西雅圖小學的運動會是以趣味競賽為主:兩人三腳、跳沙袋、拔河、傳雞蛋等等。唯一的賽跑活動,就只有短短四十碼的人人賽跑而已。簡直就像只有一口白飯,剩下全部是醃黃蘿蔔的便當。
兩個女兒的小學沒有操場,所以運動會是在一個學校附近的大草地上舉行。但草地還是不夠大,所以一整天的運動會拆成上午跟下午;低年級的只參加上午場,高年級的只參加下午場。由於我兩個女兒一個是高年級,一個是低年級,所以我兩場都報名了,可以完整調查事情的全貌。
我報名上午場的活動叫做 "降落傘土撥鼠" ,是一個班級之間的競賽。所有小朋友繞著一個降落傘圍成一圈,第一個人像土撥鼠一樣鑽到降落傘中間冒出頭來,叫下一個人的名字,被叫到的人再鑽到降落傘中間。班上所有小朋友輪完一次,看總共需要多少時間。
聽起來簡單,但實際上執行卻困難重重。首先,小朋友們一看到降落傘就興奮起來,連老師都管不住,所以就算碼表開始計時,有些小朋友根本還在狀況外。其次,大部份小朋友的名字我是不認識的,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遊戲有沒有照著規則進行。最後,我只能目測遊戲是否已經結束,有時候還需要老師幫忙。但有一次在老師喊了結束,我把碼錶停掉之後,還有小朋友表示還有人沒被輪到。但時間已經不夠了,只好草草把他們送到下一個關卡。
我下午場的活動是 "海綿接力" ,是班級內的競賽。一個班分成四隊,每一隊的小朋友們有一塊海綿,他們要輪流用這塊海綿在大水桶吸水,再擠進不遠處的罐子上的漏斗裡,看誰先把罐子裝滿水就獲勝。
這個趣味競賽的場面就更混亂了。少部份的小朋友會乖乖拿著海綿跑回去交給下一個隊友,但大部份的人都直接把海綿用丟回去。濕答答的海綿漫天飛舞,我這個裁判也逃不過水花的攻擊。還有小朋友趁亂把大水桶往前搬,逼得我百忙之中還要過去阻止。活動結束後,我在收拾器材時,才發現每個罐子上漏斗的尺寸根本是不一樣大小的。
"公" 跟 "平" 這兩個字,看似對稱,但仔細比較的話,其實還是有不公平的地方。什麼時候要仔細看,什麼時候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似乎從小學就該開始練習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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